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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澍:营造时代的建筑
发布日期:2022-08-05 05:13   来源:未知   阅读:

  Digital Commerce 360:2022年B2B电子商务,7月23日,杭州国家版本馆正式落成,它被誉为“赓续中华文脉、坚定文化自信、展示大国形象、推动文明对话”的精品传世工程。浩如烟海的中华典籍版本和中华文物保藏于此,永续文脉。

  近日,我们对话建筑主创设计师王澍。在他讲述的传承与创新,执着与敬畏、思考与实践中,识别出一座伟大时代呼唤的旷世之作,也感动于一个旷世之作折射的伟大时代。

  时代的发展,往往与机遇并生。建筑师获得了更多的创作机会,能够在中国广袤的土地上实践理念、传递思想。

  当机会向王澍伸出手时,这位捧回建筑界最高荣誉奖——普利兹克建筑奖的第一个中国人无比兴奋。

  泱泱中华上下五千年,酝酿了浑厚丰饶的版本内容。周的守藏室、秦的石室,到汉代的天禄阁、唐代的弘文馆,再到宋代的崇文院、明代的文渊阁、清代的四库七阁,专藏机构绵亘千年。

  我国历朝历代都把版本保藏传承放在重要位置。今天,杭州国家版本馆一旦诞生,就注定要成为新时代的国家标识,注定会是浙江新时代文化高地建设过程中的浓墨重彩。

  国家版本馆的北京中央总馆,和杭州、西安、广州三个分馆几乎是同一时间推进建设的。四个馆共同承担中华文明种子基因库和版本资源异地灾备中心重任。

  因此,有人说,这是一场精彩的同题较量。而王澍看到了众人为传承中华文化寻找路径的合力之心。

  “建造初始,每个馆已经有各自的定位。根据要求,北京馆要体现明清特点,西安馆要呈现汉唐风貌,广州馆侧重时代新韵,杭州馆要突出宋代园林意象。如果有竞争,就是在文化传承与创新上的竞争。”

  宋朝,是世界公认的中国文化高峰。杭州作为南宋都城所在地,集中体现了宋代文化的精髓。

  宋代园林没有给后人留下任何实物遗存,甚至在宋画上也只有零碎角落。事实上,这也是一座城市、一个民族的巨大的遗憾——放眼整个杭州地区,除了一个保俶塔的塔心,宋代建筑的地上建筑遗存已十分少见。

  在夺得普利兹克建筑奖后,常常有人问王澍有什么人生箴言。他的回答是“时刻准备着”。这一回,他再一次接住了机会。

  童寯是中国建筑四杰之一、中国园林研究先驱者。早在上世纪80年代末,求学中的王澍在还未正式出版的《童寯文选》中读到“中国的园林建筑布置如此错落有致,即使没有花草树木,也成园林”这句话,心中豁然贯通。而后,他参与过童寯向世界介绍中国古典园林之美的经典著作《东南园墅》编辑,勘察了书中的很多园子。

  他一贯提倡“在作为一个建筑师之前,首先应是个文人”。2002年开始,王澍研究宋画,并尝试将其转化为建筑语言——中国美院象山校园参照过《山庄图》和《溪山清远图》;宁波博物馆借鉴了《万壑松风图》;临安博物馆则是宋画的 “半边山水”结构。

  2019年开春,在还不知晓杭州国家版本馆项目前,王澍恰好完成了一次为期两周的宋画旅行,去到美国,走遍大都会博物馆等各大公共博物馆,以及数个私人博物馆观摩研究宋画。又恰好,他是可以去库房一睹真迹的。

  宋韵之“韵”,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气质和氛围,难以准确言表与传达。此时,种种积淀便化作创造一座建筑艺术品的灵光一闪。

  王澍先引我们去看山体库入口。满壁的龙井茶树再现宋人的淡泊悠然。那数十万株茶苗,是后来实行“补山计划”种上去的。

  最初,杭州国家版本馆的选址还是一片废弃矿坑。一般人看来不过是一片残山剩水,与山水画般的宋代园林是云泥之别。王澍却能从残破中识别气象。

  一面隐隐透出宋画的“大山之相”的断壁,顿时激发了他的激情。“园林是立体的山水画,没有主峰就没有灵魂。你看,那就是主峰!”

  南大门是另一个关键之举。当目光从正面望向南大门,门会被山挡掉一角。这种“掩映之美”是非常典型的宋画意境。

  古今中外的大多重要建筑都把大门开在正中间。但文化研究告诉王澍,中国园林的正门从来不会开在中轴线上。可若要开出侧门,在地形上又极难允许,除非去炸山。

  最后,王澍经一番研究计算提出的方案,保留下现场原有的所有山体,并且在宋画里找到了依据。

  此次与王澍团队一同比选的,还有六七家国内顶尖团队。后来他才知道,能够开出南门,是胜出的重要原因之一。

  最为王澍所道的“真正的破题”,是大面积使用、层层递进的梅子青色青瓷屏扇。屏扇可随机关开合形成画屏,阳光下的绚烂色彩,让整个建筑远眺时恍然组成一卷《江山图》长卷。

  杭州国家版本馆又名“文润阁”。王澍以青瓷拟玉,呈现文润阁的“润”。材料选定后怎么用?

  “那时我正好在翻画册,看到马远一张特别小的画,画的是宋代的西湖边,一个文人在弹琴,两个人在听。弹琴人身后还摆有一个U字型屏风,屏风上画有松树,形成一个非常建筑化的空间。”猛然,王澍想到可以利用地势形成平远递进,用屏风一样的层层屏扇,去呈现层次的魅力。

  任何人做任何事,如果不能抛开过去,去寻求新的“高地”,可能会败在优势上。

  “我们做建筑,如果在项目里没有发现一个新的挑战,其实会兴奋不起来。”王澍不允许自己被优势绊倒。

  王澍对此不能苟同。“我的一个观点就是从来不做仿古建筑。那是最没出息的!”

  从古至今,能够青史留名的每一座建筑,都表达和反映着时代的进步和文化的追求。

  对历史的最好纪念,就是创造新的历史。王澍直言:“我们需要以这一代人的语言,做出属于这个时代的诠释。”

  学古不泥古、破法不悖法。王澍进一步提出,要打造极具中国气派和浙江辨识度的“现代宋韵”。

  《千字文》说:“空谷传声,虚堂习听”。王澍认为,中国建筑的基本概念不是一个整体,而是一个空旷的虚体。

  “我把建筑做成山一样,建筑最重要的是隐蔽在里面,你走到跟前才会发现,它的入口非常小,却像山一样庞大,几乎没有立面,它就是一个虚空,内部意味非常复杂。”

  杭州国家版本馆“南园北馆、馆园一体”。13个单体建筑排布随山就势,疏密有致。其中很重要的双廊系统,以及主体建筑与水榭的隔桥对望,是从山水画抽象出来的结构。它们带来了园子里景观的曲折变化,表达了山水画“三远”画法之“深远”。

  “其实,中国文化最了不得的,就在于我们保留了足够的多样性。而西方人的‘数学脑袋’和‘几何脑袋’认为人是不可能把这样的多样性组织在一起的。” 文化自信在王澍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王澍立下壮志:“我们要创造能代表这个时代高度的建筑,让她能够和中国历史上曾经有过的最高文化高峰对话!”

  高达15米、或是目前全球建成的新项目中最高的夯土墙;远超亚洲最大火车站——雄安新区火车站的清水混凝土浇筑体量;超大跨度的钢木结构;大面积的青铜屋面……在有限时间内允许王澍实践诸多“先河”、诸多创新,考验了浙江的魄力、格局,和对文化传承与创新的动力。

  王澍总结,中国建筑的最精粹之处在于“自然与真实的建造体系”——用自然的材料,建成后不再做二次处理和装修。

  “一方面,现在所有的结构计算、材料验收的质量等等体系,都是以非自然材料作为基础的;另一方面,大家已经习惯用‘包装术’去做建筑了。”王澍说。

  如何解决“自然与真实的建造体系”?王澍团队思考了20多年,有了诸多的实践经验和成果。但由于种种原因,此次参与建设的设计院、施工方等单位都是首次与王澍团队合作。

  王澍曾这样形容一个好建筑的诞生:“一开始,你怀抱一个很纯粹,带有理想一样的想法;之后要像长征一样经过很多险阻,你必须能够做到百折不挠,并且要说服大家;最后走到终点,你还保持了你最初理想的那个纯度,没有半分减损,甚至更加坚硬。”

  追求完美、精益求精,是成功者的一种态度。解决“经验问题”,王澍的做法是,在现场,身体力行。

  这种夯土是王澍团队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法国的生土研究所深度合作研发的,用现代机械做的纯生态的新型材质,成分只有土、沙子和水。王澍带领团队先试验适应杭州国家版本馆需求的夯土成分配比,而后在施工现场开培训班,教工匠如何配方,如何砌墙。

  工人们一试再试,一直试到冬天。工期所剩无几。夯土墙的砌筑要求周围温度不能太低。王澍团队硬着头皮,提出了一种新的方案。“一面面夯土墙穿着棉袄,里面用热风机吹着,我们得拿着温度计一天测好几次。现场实在壮观。”

  以往,青瓷常用于日常器皿,少作建筑主材。这回,王澍不仅要大用特用青瓷,还要烧制成大尺寸的平板。为此,王澍团队在龙泉深度考察了手工龙泉窑,一家一家去拜访各个窑口的作品,最后选择了其中的3个窑口。

  4种梅子青基色、3大窑口,12种色相、数万片瓷片。数百樘青瓷屏扇,每樘由上百块瓷片组成。为把“不统一”组织出美感,王澍团队跟龙泉当地、业主、施工单位、监理公司一次次以书面文件确认,还专门为工匠制作了一套简明的编号系统,让操作一目了然。团队还专门为每片瓷片设计了铜扣澳门彩资料开马结果,保证瓷片在装卸时得以完整。

  此外,王澍团队还构想出了一套控制系统,控制200多樘屏扇开合。这种尝试前所未有。精于文化设备的浙江民企大丰实业原本设计的单片机械扇面是35公分,太笨重。经过多次方案讨论,厚度降至22公分。王澍感叹:浙江民企的技术水平真是精湛。

  杭州国家版本馆的屋顶大范围使用了钢木结构。此前,王澍做过一些小型实验,例如临安博物馆的雨棚。但这次他要挑战的24米大跨度,超越了现有国内的钢木结构计算体系的理论依据。负责配合的设计院甚至连施工图也画不出来。王澍团队便冲锋上阵。

  在南大门边上,甚至专门开辟了一片试验场。所有之前未有的做法,全部在现场按1:1试样反复做,直到达到要求。

  工程3年,王澍几乎每周都会到施工现场,沟通协调、监督教学,在工程的最后几个月,甚至每天都到现场。有人形容他在建筑工地建了所“黄埔军校”。

  配合实践建筑效果的设计公司粗略统计,他们与王澍团队有关技术往来的邮件超过2000份。通常情况,类似规模的工程的邮件来往只需百来份。

  文化的形态多种多样,是一个实体,一种思想,一套方式和做法,也可能是从来都无法统一的审美。

  “文化是脆弱的,需要一代代人不懈地呵护、传承,才会让它坚韧有力。”除却承载版本本身,王澍认为她能为文脉的传承提供多种路径,千人千法。

  在建设过程中,工程避免了数次“超支”可能,包括差异巨大的款额,和严重超时的工期,后经众人反复进行材料试样、先期步骤拆解、安装方法调试而攻克。“从空间格局到材料和建造技术,我希望留下的不止是一座建筑,而是一套完整的语言,去探索这个时代新的《营造法式》。”

  于大众,他以为,诉说的应该是美的享受,是“中国建筑的未来永远不会抛弃它的过去”——

  青瓷、青铜、夯土;水榭、连廊、园林;龙井、松树、池中莲花,以及在馆内以某个角度观察,就会不期而遇的宋画——站在主馆隔池南望,未尽修饰的巉岩露出山石线条,间杂以劲松、杂树、茅草,野趣盎然。东南侧,山峰高峻空灵,如范宽《溪山行旅图》出世,西侧,山顶草木茂盛,岩壁肌理如李唐的大斧劈皴,活脱脱《万壑松风图》再现……这座新时代的建筑,由种种“中国符号”组成,本身就凝结了无数个具象的文化。

  如果再细究一些,人们会悟出一些“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的哲学思想。馆中会有一些看似不太流畅的设计,比如,某根柱子忽然斜出一个角度,是为一棵小树留出生长空间;设计团队甚至改过三次图纸,只为了给三棵和宋画中极相似的松树让道。

  而于王澍自己,记者则从他阐述自己几十年来的建筑理念脉络中,嗅出了一个时代的推进对一个职业、一个行业的影响——

  “2000年之前,我做的建筑是白色的。2000年之后,我开始对不反光吸光的传统材料感兴趣。那个年代,中国正在大拆大建,我就去回收材料。这两年中国开始越来越重视保护了,没有那么多材料回收。我们就重新整理体系。这次,我们着重打造一种和文明对话的体系,如既有东方韵味的竹纹清水混凝土,又有西方建构传统的木纹清水混凝土,代表两种文明的对话。”

  建筑是无处不在的艺术,一旦向丰富多彩的社会生活敞开,便会转化成审美语言,熏陶人类精神世界。

  馆里有个水阁。那是整个工程最后完成的建筑单体。它规模不大,但是施工难度极高,骨骼是传统的悬挑叠木结构,外观覆以巨大的玻璃。乍看,和杭州西湖边被称为“亚洲最大苹果零售旗舰店”的外观相似。

  与记者说到此时,低沉天色下,忽然山雨欲来,狂风作响,颇有一番《万壑松风图》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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